连煜

一届散人。

物是人非。柳树。风。

  “莺逢日暖歌声滑,人遇风情笑口开。一径落花随水入,今朝阮肇一天台。”

   游园香径,杨柳依存。我回忆这故事,想起这唱调,越想越不对劲。可能这唱调本来是锦瑟蝶语,回忆多了便成了暧软轻飘,莺燕红粉。 

   我说,他写。

   我说得杂乱,像柳树,垂丝,朽干,再生出枝叶,反正最后都会汇到一起映到湖里,暖风再一拂,一湖春水。

   不过那是过去。

   他怀中揣着一卷严丝合缝的画卷,趴在芍药栏上操着墨笔,记得太认真。可绢布不会像活物,平白长出空隙任其笔墨力透。

     一块上好的白绢,千笔百笔,涂成了黑疙瘩。 

  他说:“写好了。” 

  我接过白绢,费了极大力气才把这故事从黑疙瘩中辨认出来,火冒三丈,一是想撕了这白绢,二是想拔了他的舌头。

   我怒道:“你这书生忒的猖狂,明明是柳梦梅擎柳枝寻杜丽娘,怎么到你笔下,成了柳梦梅擎杜丽娘寻那柳枝。”

   我挺生气的。我唱不出歌,曲不达意;好不容易能说出话来,又成了篇词不达意的白绢。

   他笑:“美人易得,柳枝难寻。” 

   我寻思他是瞎了还是盲了,看不到眼前这满目的枯枝败柳,瘦骨嶙嶙。

   来这儿的人不少,都是去寻那朝飞暮倦,云霞翠轩;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,怎料别说满园萧瑟,别说,连那叫牡丹亭的亭子都不在了。

   于是指着鼻子骂一声“物是人非”,沾了牛粪的脚蹬在那断井残垣上,悻悻而去,实则心满意足。 

   唯有他,一来边说要寻一支柳枝,我告诉他没有,只有枯柳,他便缠我讲与他个故事。

   我讲故事,我想送他那年拂过我的风,这风没被缠在艳得发晕的牡丹上,没被搅进湖山石边的那场云雨,而是被我塞在亭上的匾额中。

   挺多人诧异过,这亭边的枯柳怎么有一枝垂丝挂在牡丹亭的匾额上,一缠便是三圈,也有人专程跑来画个画,仰得脖子弯成木榫,可我懒得讲。 

   怎么讲,柳树成精了?

   当朝的皇帝,不准柳树成精。 

   他将白绢折好塞进怀中,把那幅画握在手中,又笑:“你这柳树挂念千年,幻化成精,不就是因为那书生当年折了你一支柳枝?此处既没有姹紫嫣红,又没有良辰美景,你还等他作甚?”

   等也是枯,不等也是枯,那我又怎的没理由挂念呢?物是人非前面也有个物是,做物总比做人简单,总得老老实实待着念着想着,才能让迁客骚人对比出那个非字来。

   “我愿意等,关你何事?你若再胡说些擎着杜丽娘一类的蠢话,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。活生生个大美人,怎来的擎着,难道还能握在手中,揣在怀中不成?” 

  他展开手中的画,画上是个女子,杜丽娘。   原来擎着杜丽娘,指的是擎着画。

   柳梦梅,擎杜丽娘,寻那柳枝。

   柳枝说的是我。

   他唱起那我记不起曲调的歌:“莺逢日暖歌声滑,人遇风情笑口开。一径落花随水入,今朝阮肇一天台。” 

   暖风阵阵。

   转过这芍药栏前,紧靠著湖山石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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